2017年啟動的藝術企劃「時間之海-東北」的計時設定工作坊，首次在東京舉辦。
至今已有一千八百多人參與。這一天，約一百名參與者從東京及其周邊地區，甚至遠從九州、山陽、關西和東海地區匯聚而來。
本報告將從親身體驗工作坊的撰稿人角度，呈現工作坊當天的情況。
撰寫
佐藤惠美（編輯／撰稿人）
攝影
加藤甫（攝影師）
東京首次的計時設定工作坊
在東日本大地震發生屆滿十二週年的2023年3月11日，東京有樂町車站前的YAU STUDIO（YAU 工作室）舉行了「時間之海-東北」（以下簡稱「時間之海」）企劃的計時設定工作坊。
「時間之海」於2017年啟動，是由當代藝術家宮島達男因東日本大地震而構思的藝術企劃。
該企劃旨在將三千名參與者設定的不同倒數計時速度及其蘊含的思緒，透過三千個LED裝置呈現，並將作品永久設置在能眺望東北海域的地方，藉此創造一個讓人們沉思各種情感的時間與空間。
工作坊當天在會場展示的「時間之海-東北」示範作品
宮島達男「時間之海-東北」的草圖（2018年）
作品中的數字LED會從9倒數到1，然後再次回到9。在工作坊中，參與者會設定倒數計時的速度，範圍從0.2秒到120.0秒，並以語言分享他們設定這個秒數的想法。自2017年以來，工作坊已在日本各地和線上舉行，但這次是首次在東京舉辦。當天進行了兩場約一小時的工作坊，共有一百零九名從嬰兒到七十多歲各年齡層的參與者到場。
參與者填寫的時間將成為作品
舉辦工作坊的「YAU STUDIO」是一個共享工作室，位於預計於2023年拆除的有樂町大樓（1966年竣工）十樓。該工作室由NPO法人大丸有地區管理協會、一般社團法人大手町、丸之內、有樂町地區町造協議會以及三菱地所株式會社共同組成執行委員會，作為實現藝術家居住街區的實證試點計劃「有樂町藝術都市化（YAU）」的一部分。
為了不讓東日本大地震的記憶風化
這次工作坊的舉辦地點YAU STUDIO，可以清楚看見東京有樂町的高樓大廈。腳下是JR有樂町站和行駛中的列車。十二年前，東京這座城市也曾劇烈搖晃。望著窗外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景象，我們不自覺地想像起當天的記憶和事件。這次工作坊便是在這樣的地方舉行。
工作坊開始時，專案總監嘉原妙（よしはら・たえ）首先說明了整體流程。這次還引入了手語翻譯，並介紹了手語表達的「時間之海」。接著，全體參與者一同默哀。燈光熄滅，一分鐘的寂靜流淌而過。
說明手語的「時間之海」表達方式
參與者熄燈默哀
默禱後，宮島介紹了這個專案。他持續創作數字倒數的LED作品已經超過三十年。他首次發表作品是在1988年。同年，他在瀨戶內海的直島「家屋企劃 角屋」中，邀請島上的125位居民共同創作了作品。此外，他的作品也在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義大利威尼斯雙年展、香港環球貿易廣場（ICC）等國內外各地展出，並介紹了他的活動經歷。
螢幕上顯示的是「時間之海-東北」作品在森美術館舉辦的「STARS展：當代藝術之星們―從日本走向世界」（2020年）中展出時的樣貌
「時間之海」的緣起，可追溯到宮島自身在東日本大地震的經歷。地震發生當時，任職於東北藝術工科大學的宮島，為確認學生安危與進行志工服務而進入災區，親眼目睹了現場慘狀。他感受到人類的無力，因此有一年左右無法創作。然而，隨著時間流逝，東京周邊地區的生活逐漸恢復，震災的記憶也逐漸淡薄，對於風化現象，宮島深感危機，認為此時藝術家必須有所作為，於是啟動了這個企劃。
宮島介紹道：「實際製作的LED將呈現藍色、綠色，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等，設想為海洋意象的漸層。」
宮島：「我的作品是LED計數器從9倒數到1，不顯示0就再回到9。數字計數的無限重複，表達了生命的永續性。我希望各位設定這個計數的速度，然後將承載著災區及各地人們心意的LED計數器作品，設置在能看到東北海域的地方。請大家思考自己喜歡的數字和秒數。」
將心意寄託於喜歡的數字
於是，約三十分鐘內，參與者自由設定數字。有些人立刻動筆寫，有些人沉思後才動筆，有些人則與一同前來的家人或朋友討論⋯⋯每個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緒。
寫完的參與者將填寫好的表格交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聆聽參與者數字背後的心意，然後收下表格。
接下來，我們將介紹幾位參與工作坊的民眾的心聲和情況。一位曾參觀森美術館「STARS展」並受宮島作品啟發而參與的小學五年級男生選擇了「1秒」，而陪同參與的男童阿姨則選擇了「5.5秒」。
小男孩：「我選擇『1』，是為了提醒自己即使不擅長的事情，也要努力做到最好。」
阿姨：「我曾多次觀看宮島在直島的作品，一直希望有機會參與，今天能參加真的很開心。我的祖母是在明治時代最後一年出生的，考慮到家庭的連結，我想設定祖母的生日。」
此外，一位居住在東京都的女性，設定了與自己生日相關的數字。她表示十二年前住在仙台，並如此描述了震災當時的情況：
「震災當時，手機無法使用，也沒有任何資訊，所以我以為隔天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但後來所有生命線都中斷了，待在家裡感到不安，就和附近的朋友們一起在避難所生活了幾天。後來得知海嘯造成的巨大損害，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既然還活著，就不想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在那年上京。過了一段時間，偶然在森美術館看到了宮島的作品，便想來參加這個工作坊。」
一位和母親一同參與的女性表示，一開始完全沒有想到任何數字，但她很感謝這次機會讓她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並設定了代表自己開始的數字。
「我寫了1.10秒。原因是我在一歲十個月大的時候聽力受損。我將它設定為我人生的起跑線數字。」
一位說「是女兒邀我一起參加的」母親，回顧當時的情景，如此說道：
「震災發生時我在東京。女兒讀國中一年級，兒子讀小學四年級，那天我必須去學校接孩子們，非常不安。記得當全家人平安回到家時，我才鬆了口氣。但看到東北的新聞時，我感到極大的震驚。我和家人都是聾啞人士，資訊有時會不夠充分。這也讓我思考，如果發生地震，要如何才能與分開的家人會合。從這個意義上說，好好記住3月11日很重要，所以我參加了。」
0.2至120.0，寄託於數字的思緒
所有參與者寫完數字和評論後，嘉原代為朗讀了其中幾則評論。
許多人回憶十二年前，設定了相關的計時；也有人選擇與自己名字或生日相關的數字；還有人設定了與重要的人相關的數字。這裡也介紹幾個例子：
11.1秒
最近，我讀到福島重建的現況，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追蹤，深感愧疚。為了重新關心，我決定參與。我選擇了雙位數，因為它給我一種穩定感。選擇1是因為意識到這是新的開始。
12.00秒
東日本大地震已經過了十二年，我感覺自己對那段記憶有些淡忘。當時我才小學二年級，對於每天播出的新聞不甚了解。年紀漸長後，我開始能理解東日本大地震發生了什麼。在這樣一個時刻，我重新想起了東日本大地震，並決定參與。 （2001年生）
60秒
地震那天，全家人平安團聚，在家裡思考對策時，我清楚記得我們吃了冰箱裡自製的起司蛋糕。我選擇了代表我們一家六口的「6」。搭配「0」是因為我喜歡一分鐘的時間。我希望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感覺。 （2002年生）
8秒
我選擇了東日本大地震發生時的年齡。在學校和老師、朋友討論「是不是有點晃？」之後，回家看電視上播報海嘯的畫面，那次震驚的經歷讓我難以忘懷。 （2002年生）
40秒
311那天，兒子出生第四十天。雖然神奈川沒有受到嚴重災害，但停電了，我記得曾用自行車上的小燈換尿布。午夜前停電解除，午夜後丈夫也平安回家，我才鬆了口氣。當時還是嬰兒的兒子也小學畢業了，我很感謝他健康成長。 （1978年生）
3.7秒
這是我母親的忌日。在東北，我有一位熟人去世了。至今仍難以置信。這次參與，讓我深刻感受到「那天、那時、去見那個人」這句話越來越觸動我的心。 （1965年生）
5秒
這是將我的出生年月日相加直到變成個位數的數字。我認為自己的存在在某事物中存在，並與之連結、產生關聯，所以選擇了這個數字。我希望即使與東北的朋友們有距離，也能保持不斷的思念。 （1977年生）
71.4秒
這個數字代表我與喜歡的人交往的月份。他是我第一個交往的對象，也成為我人生中特別的一天。我希望未來即使再次發生大地震，即使我不在了，這片時間之海的瞬間也能持續閃耀。 （2001年生）
10秒
10比1大，時間也更充裕。 （未來的夢想）我去看過星星展，想成為藝術家。 （2014年生）
1秒
選擇這個數字是因為它始終如一。我認為我們日常生活流動的時間和3月11日發生時的流動是相同的。我也抱著「即使只是一分一秒也要向前邁進」的信念，所以選擇了1秒。我很期待作品在能看到東北海域的地方完成。
最後，所有參與者合影留念，工作坊便結束了。一對表示「是住在直島的女兒告訴我們，我們今天才來參加」的夫婦，分享了他們的感想：「這是一個非常溫馨的工作坊。不能忘記的3月11日，能參加真是太好了。」
與參與者合影留念！
感謝您的參與！！
透過藝術，傳承平時難以啟齒的記憶
最後，我們請宮島分享他對這次工作坊的看法，以及工作坊結束後的感想。
宮島：我認為這次在3月11日於東京舉辦具有重要意義。啟動這個專案的原因，正是因為我覺得在東京，震災的記憶會逐漸淡忘。雖然東京與東北在地理上有距離，但福島核電廠的事故，其電力供應卻是提供給東京及關東地區的，兩者之間有著深厚的關聯。我曾感受到這段記憶可能被遺忘的危機感。
這個工作坊在日本各地舉行，即使不在東北地區舉辦，許多人也會談及與震災的關聯。例如，他們可能有親戚在災區，或者震災後從東北搬到這裡。即使現在，各地仍有許多人對東北懷有思念。當時，透過電視和網路，災區的影像傳遍了全國。我認為，不僅是東北，整個日本都受到了災難和創傷。我也聽過有人後悔當時無法參與志工工作或提供幫助。無論身在何處，我想那場災害都產生了影響。
日本大學豐山女子高等學校體操部與宮島
這次的工作坊，東京都內某高中的體操隊學生也參與了。她們似乎將「時間之海」作為創作舞蹈的主題。負責老師在森美術館看到了我的作品，便前來諮詢，表示希望能以這個主題共同編排舞蹈，傳承記憶並將其融入表演。高中生們可能在十二年前還很年幼，對震災沒有清晰的記憶。但看到這樣年輕的一代願意選擇「時間之海」作為主題，我感到非常欣慰。
此外，今天的參與者中，有一位在表格背面寫滿了震災當天的回憶。聽她分享時，她說她一直很想找人傾訴。事隔十二年，關於震災的話題也很少有機會談及。大家可能會說「別再回憶那些悲傷的事了，說些開心的吧」。在日常生活中，也很難說「今天我們來聊聊震災吧」。尤其是與家人或朋友這些親近的人，可能更是如此。但透過這樣的場合，卻能自然而然地開口。那些鬱積在心底的感受，那些揮之不去的疙瘩，或許能透過傾訴而得到昇華。
正因為這是一個藝術的場域，才能跨越種族、性別、年齡、語言、國界等一切隔閡。藝術能激發感性。我希望複雜的問題和難以言喻的困難事件，能透過藝術般的表達方式，傳遞給下一代。即使無法達到完全的共鳴或理解，也能有所感受。因此，我認為藝術是社會重要的工具。
據宮島表示，三千這個數字，在佛教中代表「世間萬物」。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從未向人傾訴的故事、不想忘記或想忘記的事物、對所愛之人的思念。所有不同的三千種思緒，都將承載於LED計數器上，目標是2027年完成「時間之海-東北」作品，未來也將持續在東北及全國各地舉辦工作坊。
（text by 佐藤惠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