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藝術家宮島達男以其數位計數器作品而聞名，其創作理念基於「它不斷變化」、「它與萬物相連」、「它永恆不朽」。他發起了「時間之海-東北」專案，旨在紀念東日本大地震的罹難者，並傳承震災記憶，與生活在東北地區以及心繫東北的人們共同創作。
該作品設想將3,000個LED裝置安裝在一個巨大的水池中，這些裝置會以「1至9」或「9至1」的順序計數。該專案涉及3,000名參與者，每位參與者都可以設定LED數字計數的速度。目前，該專案正透過在東北各地舉辦多場工作坊，以2027年完成作品為目標展開活動。在2021年3月11日，即疫情期間迎來震災十週年之際，首次舉辦了線上工作坊，目前參與者已達1,215人（截至2021年9月11日）。
東日本大地震十年後，我們回顧「時間之海-東北」專案的緣起，並詢問宮島達男在專案過程中感受和思考了些什麼。同時也詢問了他對未來專案發展的願景。
訪談者
嘉原妙（東京藝術委員會專案官／「時間之海-東北」專案總監）
「時間之海-東北」的緣起
——請您回顧一下2014年左右構思此專案，以及2017年在宮城縣石卷市和牡鹿半島參加「Reborn-Art Festival」並開始具體實現此專案時，您當時的感受和想法。
宮島：契機是2014年左右，東京的城市已完全恢復到震災前的樣貌。震災後，我們曾努力關閉市區燈光、節約用電，但僅僅三年就被遺忘，這讓我感到震驚。
我親眼目睹了人類健忘的天性，俗話說「好了傷疤忘了疼」，我自己也感到非常羞愧，強烈覺得必須要做些什麼。
——宮島先生，您在震災發生兩天後的2011年3月13日，為悼念罹難者，關閉了設置在東京六本木的永久作品《Counter Void》的燈光。之後，您也參與了從2015年開始的「ReLight Project」（2015年4月至2018年3月）的活動，參與了「ReLight Days」這個從3月11日起為期三天重新點燈的專案。感覺您對東北的思念也表現在2014年左右的活動中。
宮島：是的，震災當時，我在東北藝術工科大學任職，在確認學生安危的過程中，聽到許多學生表示「想去當地做志工」。於是，我首先前往當地做志工。當時對當地狀況仍不甚了解，雖然也是為了確認學生的安全是否能得到保障，但那次經歷讓我親身見證了東日本大地震。那景象我永生難忘。之後，我與學生們一同投入志工工作。這並非以藝術家身份，而是以一個人的身份，我覺得這是必須做的。
此後，我一直對東北抱有一種模糊的、想做點什麼的念頭。震災三年後，我帶著一種強烈的、現在必須做些什麼的想法，構思了「時間之海-東北」專案。然而，我仍對它是否真的能實現感到不安，於是向Watarimu美術館的渡利浩一先生諮詢，結果他邀請我一同參與「Reborn-Art Festival」。
志工前往當時的宮城縣石卷市內（2011年）
——您參加「Reborn-Art Festival」時，是從什麼開始著手的？
宮島：首先，我們從傾聽受災者的故事開始。我最關心的是這個專案能否被當地居民接受，還是會被拒絕。因此，我們從聽取當地人的意見、說明專案構想，並詢問「您覺得如何？」的訪談開始。
大約進行了一年半的訪談後，我深切感受到他們「不想被遺忘」的心情。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許多人表示「有人來、有人關心，我們很感激」。我感受到即使是從東京來的外地人，即使是藝術家，也能被他們接受，正因為有這種感受，我才能朝著實現目標前進。
工作坊現場。照片左為宮島達男
——2017年「Reborn-Art Festival」時，您曾臨時展示了10分之1，也就是300個LED裝置。作品完成時，您有何感受？
宮島：那感覺就像站在了起跑線上。模糊的構想「時間之海-東北」有了具體的形狀，那一刻我感受到，這或許真的能實現。同時，當時城鎮各地仍深深刻著震災的痕跡，許多人住在臨時住宅中，因此在感受到邁向實現一步的同時，也記得當時有種難以言喻的矛盾心情。
Reborn-Art Festival 2017的展示現場。
與東北「海」共生的人們相遇
——宮島先生曾提及，在與東北地區許多人交談時，幾乎沒有人對「海」口出惡言。這個專案也讓人聯想到「海」的作品，您對東北人民與「海」的這種關係有何感受？
宮島：立刻浮現的形象是《時間之海》的東北版。《時間之海》是我於1988年創作的處女作。我當然也考慮過，在海嘯受災嚴重的地方，以「海」作為主題是否恰當。然而，在採訪當地居民時，幾乎沒有人對「海」表現出反感。了解他們對海的情感，我感受到了東北人民不屈不撓的精神。
其實，我的父母也來自東北，所以我能理解，東北人是沉默寡言的。他們安靜、固執、有原則。即使屢次遭受海嘯襲擊，他們也全盤接受，吞下所有的悲傷，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決心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我感受到一種「生命的韌性」。
——您感受到了他們在此地生活的意志，以及紮根於這片土地的風土民情。
宮島：除了不屈不撓的鬥志，我還感受到東北人民面對大自然這種人類力量無法抗衡的巨大存在時，所展現的寬容態度。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這個專案和當代藝術能夠被他們接受，並且抱持希望，認為作品誕生後也能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茁壯成長。
旨在於東北沿海地區可見海的高地永久設置，也正在尋找地點。（※圖片僅供參考）
人人都是創作者，人人都是當事人
——此專案採用共同藝術家的機制，將設定LED裝置時間的人稱為「合作藝術家」，將心繫東北並贊助此專案的人稱為「支持藝術家」。為何要採取這樣的措施？
宮島：當代藝術很難被理解。因此，它往往容易變得與自己無關。所以，我認為在理解與不理解之前，建立關係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有了連結，就會產生「事件」。我認為理解是在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只要有了連結，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節奏去理解。
當代藝術，在觀看之前就該投入！思考，那是之後的事！這就是我的心情。
在相遇之前，如果先想去理解，事情就會變得複雜。建立關係，相遇，從那裡開始，這很重要，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創造了共同藝術家的機制。
親子一同參與。
我深信，隨著越來越多人認為自己也是當事人，將會產生新的關係。例如，當作品在幾年後完成時，他們會帶著家人、孩子、親戚和朋友前來觀看。屆時，在欣賞作品的同時，肯定會產生新的對話。我期待透過作品，關係能夠擴展並深化。
承載3,000人的思緒，融入數字之中
——這個專案透過東北各地的工作坊、線上工作坊以及網站來招募參與者。在工作坊中，您最重視的是什麼？
宮島：「時間之海-東北」作品中，參與者可自行設定LED裝置數字計數的速度（0.2秒至120秒），屆時，我們會傾聽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決定這個數字，以及他們對此專案有何想法。傾聽每一個人的心聲，是我最重視的事情。
——您將許多人的心意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之前，您曾在石卷、陸前高田、仙台、釜石、磐城等地舉辦過工作坊，請您分享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歷。
宮島：在仙台舉辦工作坊時，一位來自南相馬的男士參與了。他一個人一直在沉思，大約一個小時。聽他說，他分享了震災後的各種經歷，並表示有許多與之相關的數字，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著他，我感受到這個工作坊對他而言，是回憶震災經歷、在腦海中思索各種情感的時間和空間，當時我的內心感到非常激動。
還有，或許與震災沒有直接關係，但一位來自神奈川的參與者，她失去了年幼的女兒。她說，每當想到東北，就會想起女兒，所以她非常理解東北人民的心情。她以悼念亡者的意義，將女兒的生日設定為時間。聽了她的故事，我感受到這個專案已成為一個承載人們對身邊逝去生命，以及思念摯愛之情的容器。
仙台媒體中心工作坊現場（2018年）
藝術，為此刻此地，活向未來而存在
——思念逝者，也是真切感受到自己此刻所處位置的行為。而且，確實，我也能真切感受到，在那個時刻，我與那個人曾一同生活過。您認為，這種思念「那個時刻、那個人」的時間和空間，為何如此重要？
宮島：回顧過去，從此刻此地出發，如何活向未來。藝術，我認為正參與其中。311對我們的文明而言，是一場典範轉移，是世界驟然改變的瞬間。當時，我們理應真切地煩惱過、思考過。然而，有些事情卻在不知不覺中被遺忘了。
現今全球性的大流行，即使疫苗接種普及，特效藥問世，總有一天也會被遺忘。正因如此，我認為我們需要時間和空間，再次審視未來該如何生活。我作為創作者，希望「時間之海-東北」專案能成為一個可以探訪逝者、憶起過去的地方，也能成為一個可以從現在、從此地發誓要活出未來的地方。
「時間之海-東北」專案的未來發展
——請告訴我們專案未來的發展。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蔓延仍在持續，前往東北地區或在當地舉辦工作坊仍然困難重重，但今年秋季以後，您也計畫舉辦線上工作坊，對吧？
宮島：目前仍有一段時間難以親臨現場，但為了專案的實現，我們決定一步步推進，已決定從10月到12月舉辦線上工作坊。我將會介紹「時間之海-東北」專案的相關內容，並與參與工作坊的大家分享每位參與者對時間設定和數字所蘊含的思緒。這將是一個對話型工作坊。事實上，這次我們也計畫嘗試新的專案，在資訊保障和可近用性方面進行挑戰。例如，我們正在安排手語翻譯員參與，以確保聽障人士也能參與。此外，您也可以繼續透過網站參與。
——最後，隨著2027年完工目標的逼近，目前正招募最多3,000名參與者，並計畫在東北地區能看到海的高台永久設置作品。宮島先生，您現在想像作品完成時，會呈現出怎樣的景象，又會創造出怎樣的體驗場所？
宮島：我看到許多不同年齡層的人聚集在會場，他們或靜靜地欣賞作品，或坐在建築物外的草地上，茫然地眺望著大海。每個人似乎都在靜靜地回味著各種思緒。
我希望作品周圍能有步道，讓人們可以靠近觀賞；同時也在展覽空間內設置一個小高台，讓人可以俯瞰整個作品。另外，我也希望能設計出一套機制，讓參與者能找到自己的LED裝置。3,000個的龐大數量，如何實現，需要各方的協助，我希望能一步一腳印地思考並行動。
「時間之海-東北」的草圖
（文／嘉原妙）
